合上书，心情却不平静，很久没有读到让我这么入迷的小说了。感谢冯宗璞先生，耄耋之年还在笔耕不辍，20年光阴换来了《野葫芦引》的前三部（邮购的《西征记》估计正在跨越太平洋的货船上），上告冯友兰先生之希望，下慰我们这些读者。

有感于小说，突发奇想，如果时间维度真的能够变形，我也可以穿越历史，那我会选择哪个时代？答案是唯一的，我希望回到1937年的北平，更奢望一点吧，我希望回到清华园，做一个刚刚结束了第一年大学生活的大学生。卢沟桥的炮火和二十九军的怒吼破碎了早已不平静的暑假，刚刚结束了军事训练的我们就地解散，学校奉命南迁，8月，辗转到了长沙，在南岳脚下以国立长沙临时大学的身份复课。短短几个月，战局突变，山河沥血，南京失守，武汉危殆，打包再南下，好在中国地方大，衣冠南渡也许多次了。军车过湘西，徒步穿云贵，辗转数千里，不与倭寇共一日！在滇池畔，大观楼下，我们又开学了，梅贻琦校长领导的西南联大“弦诵在山城，情弥切”。吃的是石子拌饭，住的是茅草陋屋，在街头茶馆自习，在躲警报的郊外上课，一心一意，求学救国，“千秋耻，终当雪；中兴业，需人杰”。1940年，在抗战僵持的阶段，毕业离校，或是重庆，或是昆明，找一份工作，用自己的努力来支援国家和民族；最好的就是直接参军，可以去给援华美军做翻译，或者干脆“十万青年十万军”，加入孙立人校友的印支远征军，血债要用血来还。这样的生活，并不是我的想象，而是很多西南联大学子当年真切走过的历程。能够从这样的时代走过，能够把自己的选择和国家民族的危亡紧紧锁定，该多么骄傲啊。70年前，这片土地是痛苦的，也正是在痛苦中，我们才几千年来第一次有机会看到这个民族的凝聚力，看到不屈不挠，不死不休的战斗精神。那时候的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在清贫生活中，在共赴国难下，体现的人格魅力，也应该成为我们民族的宏大遗产。宗璞先生的小说，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徐徐展开的。

小说的开篇就是在清华，一景一物，触动我心。夏日，刻印章，写大字，吃荔枝，花圃，婚礼，音乐会，晚餐，邂逅，萤火虫… … 一切都很平和，主人公孟弗之教授和夫人吕碧初，长女峨，次女嵋，子小娃，外公一起在平和的北京平和的清华园享受着平和的生活。卢沟烽火震碎了幸福的生活，弗之南下，碧初带着孩子进城避难，小说加入了碧初姐姐澹台一家。书中几乎没有怎么落笔到草根基层，描述的都是中国大知识分子，民族企业家，大军官，上流社会的生活。这显然和作者的出身有关，也导致了人物过于小说化，个个漂亮，善良，有正义感，爱国家，爱家庭，敢承担责任，就算有点不足的个性也是上层社会的必然，才子佳人加上国难，也难为作者了。书到这里，美丽的清华就要和我们告别了，虽然嵋和小娃常常怀念起他们美丽的家，想着早日回到北平，然而一等就是8年，少年成了青年，校河边上萤火虫的梦也难再续了。其实碧初南下前还曾经回过清华善后，图书馆变了日本伤兵医院，体育馆变成了马圈，可爱的清华和可爱的北平，可爱的中国一起被糟蹋了，只剩下“凄凄惨惨”。是啊，国破了，什么都完了。

亡国奴的生活是很憋闷的。自己要挖坑烧了自己的青天白日国旗，烧了有关中华民国的书，表哥玮玮泪流满面；除夕夜，阖家聚餐，日寇登堂入室，耀武扬威，吕老人只能向家人发怒；学校里的教育正在培养新一代的顺民，上下学路上也常常遇到禽兽们的羞辱和恐吓；协和医院，什刹海甚至东安市场都成了日本人的乐园，堂堂的中国人只能躲着让着静静的忍着。小说用一件件的小事慢慢的进展着，孩子们心中耻辱和仇恨却在迅速增加，该走得都走了，能走得都走了，只要离开占领区，只要再见青天白日… …“没有国哪有家，千古不变的话”。终于，碧初带着孩子们南下寻父，革命了一辈子的吕老人为了不任伪职不拖累儿女自尽殉国（见变法四公子，陈寅恪之父陈三立老人的事迹），死了的人满腔悲愤，厚望托儿孙，活着的人历尽苦难，赤心报国家，想起了《四世同堂》里的一句话“国破家必亡”。从天津经上海香港到越南的船上旅程对孩子们来说是新奇的，充满希望的，见到了浩瀚的大海，震撼的日出，祖国山河壮丽；见到了四行仓库八百壮士守卫的国旗，经历了海上风暴的洗礼，旅途波澜壮阔。终于，在云南蒙自，阖家团圆，《南渡记》到此为止，更苦难的历程还在后面。引入一个让我回味的场景，在西南联大的操场上，表哥澹台玮带着嵋，小娃又一次看到了青天白日旗的升起，先是跳起，马上又肃立，结束后叫嚷拍手“又看到了，又看到了”，经过了短暂的小亡国奴生活的孩子对国旗有了如此的依恋。

下面是《野葫芦引》第二部《东藏记》，一句话以蔽之，颠沛辗转在山城。孟家随着西南联大文学院搬回了昆明，吕家的三姐妹在春城聚首（颇有宋家三姐妹的感觉啊），接下来就是漫长的苦难的清贫的坚持的后方生活。第一幕大戏就是在吕家大姐的生日宴上大家得到了老太爷去世的消息，小娃在祭奠的仪式上用一碗水悼外公，高喊“还我河山，公公教我的”，让人垂泪；接着在昆明的家被炸毁了，孩子们坚决要和父母一起受难，“我们还要守着腊梅林（家）”；躲空袭搬家到了乡下，和猪圈比邻，一家人还是守着清贫安心生活，与人为善；孩子们的学校也迁到了乡下，大家都只好住校，同学们互相照顾互相关怀，在国难面前大家都是一家；又搬回昆明，昆明变得热闹了，看电影，吃西餐，而教授们的生活却更清苦了，敌人的威胁也临近了… …一次次的搬家，伴随而来的是一次次的生活质量的下降，大人在默默的坚持，孩子们在默默的坚持，希望在增加，胜利的日子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到来。“泣别了白山黑水，走遍了黄河长江，流浪，流浪，逃亡，逃亡！”“我只为家亡国破兵戈沸，因此上孤身流落在江南地。”

在抗战的艰难中，大家都在变化，尽量向着好的方向变化，脾气不佳的峨终于揭开了心底的纠葛和父母和解，失掉了暗恋又失掉了未婚夫后独自去大理做植物研究；嵋越发懂事了，一个人就托起了全家的生活，平和，美丽，聪慧让她赢得了另一位少年庄无因的好感；小娃也成长了，经历了轰炸，见到了空战的他把航空当作理想，时代让可爱娃娃变成了翩翩少年，生活的第一课就是对国家自己的责任；“无人我相，见天地心”的孟教授还是平和的教书著书，爱着历史，爱着青年，爱着国家，孟夫人以病体支撑家庭，宁肯变卖首饰也不失生活的尊严；喜爱“剑吼西风”的澹台玮开始了联大的生活，也开始了一段幸福的初恋，一向认为“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战争不能影响我”的澹台铉放弃了美国男友，放弃了社交生活，开始自食其力同时承担了额外的责任；孟家表亲卫葑带着大小姐出身的妻子雪妍从解放区到了昆明，一边教书一边做地下工作，雪妍抛弃了过去，只是单纯幸福的生活，却不幸坠河，留下了抗战中的新生命和新希望。残酷的战争真的教育了很多人，战场的血是震撼的教育，后方的抗争是潜移默化的教育，在接受教育的同时，大家也在感化着周围，正是这教育和感化，我们才能坚持，坚持过了八年，坚持过了无数次最危险的时刻，坚持到了“还我河山”。

第二部比起第一部时间跨度要长的多，但是高潮缺少了很多，毕竟几年的后方生活大部分还是类似的，除了空袭时不时来打扰一下。面对长时间苦难，大家也有了几分疲劳，因而格外波澜不惊。但是小说中还是有几幕还是感人的：庄无因来探视遭到轰炸的孟家，离开的时候“无因回头一笑，他很少笑，笑起来有几分妩媚，似是说，我们不怕，我们会活的好”；联大学生来给中学上课，开始的时候在黑板上写下“勿忘躲藏之耻”，之后动情地讲解《少年中国说》，学生很严肃认真；物理系的庄教授为了保护珍贵的光栅，遭到了轰炸，被挖出来后泪水冲开了脸上的泥土，他是为了光栅的安全喜极而泣；卫葑试图为刚刚丧母的孩子选择监护人，他对孩子说：油墨（地下党）代表一种理想，“我向往那理想，可是我也喜欢衣香”，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卫葑爱他所不信的，信他所不爱的，确实很彷徨与迷茫；嵋，无因，玮玮等几个青年人去郊外游玩，“记得当时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会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林稍鸟在叫，不知怎么我们睡着了，梦里花儿落多少”；日本兵逼近昆明，大家开会讨论继续逃亡，气氛很压抑，最后秦校长站出来，“我们也许搬走，也许留下，也许会和敌人周旋，前途还不能确定，更加艰苦是必然的，可是我知道”，他用手指环指大家，声音呜咽，“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决不投降！”

这部小说里很多人物是有原型的，比如“三年决定一件事，决定以后，一天做完”的梅贻琦校长；比如做人很嚣张，抽大烟，学问确实优秀的刘文典；比如很能背书的钱钟书（宗璞有点不厚道，钱钟书和冯友兰有过节，钱又为人刻薄，于是在小说里就成了很能传八卦，做学问只会背书没有自己观点）；当然，孟弗之教授的原型就是冯友兰先生，反正历史和哲学也是相通的。小说里面还可能有大物理学家叶企孙的影子，杨振宁的影子。

小说本来文笔就很好，很有种优雅在里面，可见宗璞先生家学厚重。加上历史真实，感情饱满，赢得我的喜欢也就不奇怪了。更何况，里面关于清华景物的描写，关于联大生活的描写，关于北平，关于昆明，都能触动我的心思，感情相通，血脉相连。

我一直觉得，经历过抗战的人们，特别是青年学生，是一种幸福。当然，这显然是一种旁观者的心态。八年国破家亡，八年浴血抗争，八年饥寒交迫，八年辗转流离，表面上看决不是幸福。但是，也正是这八年，我们这个民族差不多整个团结在一起，不投降不妥协；正是这八年，我们的民族表现了尚武的精神，无数青年走上了战场；正是这八年，我们互帮互助，共体时艰，全国老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以半壁江山抵抗外辱；正是这八年，赢得了百年对外第一胜，一雪国耻，凯歌北归。从这个角度讲，能够经历这样一种雪耻的过程，能够经历这样一次民族升华的过程，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历史记载了一切，走过这段历史的人也就是历史了。在这段历史中，西南联大功不可没，造就了人才，保存了文化，激励了斗志，创造了时代，而宗璞先生能够以联大为背景著书，也可谓劳苦功高。谢谢，谢谢野葫芦引，谢谢冯宗璞。